从怼人输入法到被扭曲的流行语,我们正在遭遇怎样的文化危机

2018.06.21

上个月,讯飞推出 BiuBiu 键盘,让用户只需选择语境按钮(比如「撩妹纸」),即可快捷输入系统预置的短句。
因为每个语境下都会预置多组不同的表达方式,由此也能做到用户在连续点击同一语境后,输出的文本不会重复。具体例子可参见下图:
讯飞输入法 BiuBiu 键盘功能
简而言之,这就是一个根据情景分类语料库。而它也算不得讯飞的原创,早先就有不少开发者推出过类似功能的产品。
值得一提的是,至此国内的前三大主流手机输入法——搜狗、百度、讯飞已都在将怼人功能作为产品卖点。
AppStore 上的三大怼人输入法,从左到右依次是:搜狗、讯飞、百度(三大输入法的 AppStore 页面,从左到右依次是:搜狗、讯飞、百度)

尽管三者在具体实现形式上有所不同1 ,但是从其产品文案和新闻稿来看,其实均是瞄准玩家游戏中沟通的需求。尤其像百度和讯飞明显表现出了要切入王者荣耀玩家市场的意图。
内置分类短句或许真能帮助用户快速表达想法、传递情绪——这在即时线上游戏中也称得上实用。可问题是,这么做仍有可能限制或者说固化了用户的表达。比如一名玩家原本可能只是稍有怨言,结果因为讯飞语料库的问题,却直呼队友为「智帐」了。
当然,严格意义上说,讯飞内置的短语中并不全是冒犯性的表述,至少他们有针对性地做出了许多弱化处理。像上面的例子中,他们便用同音词「帐」替代了「障」。再比如用「gǔngǔngǔn」来替代「滚」,反倒有点卖萌的意味。
只是这种弱化的本意未必完全出于道德层面的考量——百度输入法的更新文案中就直白地道出了原委:「怼人敏感词一键转换,怒气值再不怕被和谐」。我更倾向于将这种表述视为这些大公司是在借助产品可能引爆的场景, 创造传播的可能。
输入法对语言的固化并非近期才有的事。早在 PC 时代,词组的自动联想功能就已在这一问题上初现端倪了。也许那时候开发者还可以说自动联想完全是大数据驱动的,是中立性的技术。而如今,如果说这种「怼人」语料库也是中立的,无人工干预的,恐怕再难让人信服。
相似的技术运用也不只发生在中文世界。今年 Google I/O 大会上,Google也展示了类似的应用——Gmail 将可以通过 AI 技术帮助用户补全邮件中的部分内容。

科技公司之所以推出上述这些产品,部分也是因为人们会在某种语境下会习惯性自动套用相应语句,比如说网络流行词汇。所以说比起大范围的网络传播技术——社交网络,文本输入技术只是推波助澜而已。
像「洗地」、「日精」、「小粉红」之类,就常出没在许多在线社区或者新闻客户端中双方观点不能绝对一致的情况下。此类表述的情感倾向极为明确——对方一定是卑劣的,处于精神层面低下的地位。
但也会有一些例外。一个时下比较常见的例子:当有人发出与前文相左的意见时,有时会被其他人标签化为「杠精」。但这种表述情感倾向就未必完全是负面的。
质疑者被人称作「杠精」
上周,阑夕在微博上不作署名地转发他人制作的图片后,有用户指出这种做法欠妥(原句并未表现攻击性),却遭阑夕本人调侃称「可以收人头」,亦有其他人回复以「杠精」、「会杠」。
而其中说「会杠」的这位,后面解释道,他也是对质疑者抱有赞成态度的。这里我既不想批判流行词,因为流行也是有可能具有积极意义的;我也不想强迫谁站队——「站队」一词是明显带有非黑即白的极端二元论的说法。只是在性质明显的问题上戏谑并不能展示出一个人的风趣幽默,反而容易助长无视版权者的气焰。
尽管阑夕未承认自己行为不当,但几日后仍发文讨论华为发布会上盗图事件(尽管阑夕未承认自己行为不当,但几日后仍有发文讨论华为发布会上盗图事件)
不论输入法弱化攻击性,还是这里的「会杠」错误地展示攻击意图,类似模糊词语中主观态度的用法在现实中都不少见。只是当下我们越来越难做出分辨了。
以往,想要区分模棱两可的态度,一个主要的方法就是判断语境。如今的现实是,社交媒体时代,人们对语境的判断力变得越来越差。不仅是因为我们无法得知内容发布者打下一段话时的面部表情、以及他以往的道德水平、态度立场,还因为长时间沉浸在朋友圈、微博等信息流中,让我们面临需要极为频繁地切换语境的问题。
于是,模棱两可不单单再是表意上的需要——「我不想明确表态」,甚至会重塑人们的心态——「这事不需要明确表态」。倘若上升到社会层面,则有可能导致更糟糕的结果——再没有可以严肃讨论的公共议题

由语义上的混乱导致文化方面的灾难,学者张维迎有一种说法,叫做「语言腐败」。

所谓语言腐败是什么呢?就是人们为了政治或者意识形态的目的,偷换语言的概念,把语言词汇的含义作一些完全相反的解释,然后忽悠人,操纵人的心理。

张指出的问题以及其预见影响值得我们反思。不过这段解释和「语言腐败」这个能指本身,我觉得还有些不合适的地方。比如范围太窄,集中在敏感话题上,所以我下面暂用「语义崩坏」来指代我们所面对的现实问题。
语义的变化并不完全是政治权力影响的结果,但外力确实能促使语义崩坏进程加速。历史上的文字狱就是最极端的结果。
而时下科技公司们正扮演着这样的角色。后者倚仗资本,把持传播渠道,通过营销手段,扭曲着大众对词语的理解。
例如「匠心」、「完虐」、「黑科技」之类充斥在当下的信息环境中,可有谁又能描述匠心具体是什么东西,完虐到底是什么程度的虐,黑科技到底有多黑?还是这些只是修辞手法并没有明确的判断标准?
如何地「超级」以至于能「重新定义未来」(如何地「超级」以至于能「重新定义未来」)
不管怎么说,长时间暴露在如此这般信息环境下的公众早就默许了科技公司们的那套话语规则。营销话语如今已经频繁出现在公众的日常用语之中,哪怕他们对词语的含义并不清楚。
在口传时代,神话故事、市井传说,在传播中总会被改编和夸大,同时也给民众构建起了一套世界观或者信仰体系。到了社交媒体时代,可以说掌握话语权的科技公司们只是把最终的目标换成了消费主义和拜物教罢了。
锤科就是一个最典型的案例。从 T1 开始「第八好用的智能手机」到 T2的「以傲慢与偏执,回敬傲慢与偏见」,再到 M1 的「智能手机进化的一大步」,最后到 TNT「来自未来,改变一切」。锤科的文案2越发显得不可一世。这既吸引了锤科忠实的拥趸,但也让后者陷入到了宣传部门崩坏的漩涡中,最终导致了社交网络上锤粉和其他人严重的对立——这并不是一个良性的循环。
至于原本想要「洁身自好」的公司中,恐怕也只有极少数能坚守自己原本的原则——如果在营销上示弱,就很容易满盘皆输。而这样的逻辑早已渗透到了 TMT 领域之外,造成了全行业的语义崩坏。
不知道成长在如此环境下的青少年,未来会以怎样的角度看待这个世界;当他们中一些人走向营销岗位,是否会让崩坏的程度变得更糟?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当下的我们没有重视起来,问题也不会自行消失的。


  1. 搜狗的怼人功能并不是通过内置快捷短语来实现。  

  2. 包括但不限于上述标语。具体内容请见链接内详情页。  

Comments
Write a Comment